森林鹿：我自己其实并不想生活在唐朝

 　　本报记者 宋燕

　　“您想穿越回唐朝吗？您想跟武则天杨贵妃李白贺知章一起喝酒聊天吗？— 您听得懂他们说话口音吗？”“穿越到唐朝开元天宝年以后，成了一位大官家女主人的您，如果要在家里接待重要客人，不想被议论"不懂规矩""失礼"的话，有什么东西是必备的呢？”“如厕完左顾右盼地寻找雪白柔软的卫生纸？别做梦了吧，在汉唐时代，“纸”可是贵重物品，特别是没写过画过的净纸，拿来给您收拾残局简直是不可能的事。”

　　继《唐朝穿越指南》畅销之后，历史考据者森林鹿的最新作品—《唐朝定居指南》最近上市。别看文字俏皮，语气搞笑，作者写的内容却是严肃可信的。森林鹿说，“写作此书的初衷，是难以忍受时下流行的古代电视剧中错漏百出的历史细节 ，我在旅行中为您解说的各种知识，全都来源于考古文物、史料和专家学者的研究成果。虽然不能像正经的学术论文那样处处标注引文，但我也会把所参考的专业书籍列表附后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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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写唐朝生活才发现历史知识积累欠缺太多

　　记者：为什么写唐代，是个人最喜欢这个朝代吗？

　　森林鹿：其实我成为“唐粉”的原因，跟电视剧有直接关系。在我上小学、中学的时候，电视里播放过一批如《唐明皇》《武则天》《杨贵妃》这样的剧，首先吸引小女生的当然是华丽的服饰妆容，其次是那些看上去十分古典精致的道具。说实话，九十年代的历史剧，现在看来剧情可能略显拘谨沉闷，但是剧作方忠于历史、努力还原时代风貌的态度是值得尊敬的。有了对唐朝的向往和好感，在上学的时候，我就会去有意寻找一些关于唐朝的书籍去阅读，可以说我很小就成了一枚“唐粉”。由于种种原因，我的大学专业和工作都跟唐史没有关系，但互联网时代兴起后，我在网络上发现了一大批志同道合的“唐粉”。大家相互交流、相互支持，感情越来越深厚。

　　我最先写的并不是这些唐朝社会生活的文章，而是是以唐太宗李世民为主角的一个系列历史小说。我想很多年轻的作者创作的第一步，都是从写小说写故事开始的吧。但是当我把这个小说写了有上百万字以后，我和之前提到的那些网络朋友，都觉得这样不行，我的历史知识积累欠缺太多了，写出来的东西根本就不是唐朝的生活和人物，而是像目前那些所谓“古装剧”一样四不像的东西。我写的人物可能顶着隋朝唐朝人的名字，但是他们的衣食住行、他们的说话思想，都根本不是历史上会有的样子。可能有些作者不在乎，只要能吸引很多读者，有很多人喜欢，就可以写下去，但是我很在乎。所以我就把写了上百万字的稿子废掉了，从头开始恶补历史知识，主要是社会生活史知识，希望补完课以后，再写出来的小说会比较有唐朝风味。

　　记者：唐朝人大体是种什么样的性格？是不是比较豪爽大气？

　　森林鹿：可以这样说。唐朝人的个性比较偏于粗犷豪放。这个朝代是一个经历大分裂大黑暗时代后，各种族群和文化走向融合、统一、丰富、繁荣的时期。这个时代的底色是明亮而豪迈的，人们的精神风貌质朴昂扬，唐帝国给中国人留下了骄傲自豪感和民族凝聚力。但是需要注意的是，唐朝还是一个贵族阶层占主导的社会，等级森严，社会主流人士在豪爽大气之外，普遍还有崇尚残酷暴力的一面，物质生活也远没有后世那么精致舒服。

　　记者：以你的角度看目前的历史剧里哪些是考据比较严谨的？但是考据严谨会不会限制剧情的发挥？

　　森林鹿：我的一个毒舌朋友吐槽说“五年之内就没有啥可以称为历史剧的”，当然这主要是指唐朝背景的影视剧。我自己的精力只是用在学习唐朝的历史文化知识上，其他朝代了解不多，个人观点，几年前的电视剧《贞观之治》在男装、建筑、道具、男性人物形象、社会风貌还原方面，是有诚意而且有一定成果的。纪录片《大明宫》做了不错的建筑复原和部分道具、情境重现，视觉效果有亮点。遗憾的是这两部剧的剧情确实都有缺憾，不够吸引人。

　　我个人认为“考据严谨”和“剧情发挥”之间并不是简单的矛盾对立关系，感觉剧情创作受考据束缚，只能说明创作者还没有“真正吃透”历史知识，不能正确理解历史人物的思维方式，也没能“自我代入”人物内心，从而创作出符合历史人物形象和事件逻辑的有趣情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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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现代人穿越到唐朝，需要三种生存技能

　　记者：如果一个现代人穿越到唐朝，要生存下去只能先选三种关键技能的话，你觉得会是哪三种？

　　森林鹿：第一、语言技能。第二，搞到户口本或身份证。第三，无师自通举止礼仪、生活方式方面的要求。

　　唐朝人说话，我们现代中国人是听不懂的。他们虽然也说汉语，可是发音和语言结构跟现代汉语都有很大不同，跟现代汉语的普通话和任何一种方言都不同，所以沟通非常困难。唐朝具有部分“普通话”性质的语言(文字)，是一种被称为“金陵洛下音”的标准读书音，现在虽然有学者在研究还原它，但是这种语音整体上是已经消亡了的。

　　唐朝是一个基层控制很严的社会，无论是在乡村或者城市，人群里突然出现个陌生人，当地的城管干部会找你要户口本、身份证或者介绍信。随便过个城门、关卡、桥梁码头，都很可能被卫兵或城管当作“逃亡奴”抓起来吃板子，打完了还会以官府的名义被卖为贱民。唐朝还是贵族社会，平民和贱民之间有严格区分，当了贱民就生不如死了。

　　就算穿越成了贵族，吃穿不愁，光是学习各种礼节和忌讳也能烦死人。见了什么人要说什么话，怎么行礼，有什么讲究，注意什么事项，比如“避讳”吧，跟你说话的对方，不但他的名字你不能直呼，他的父母名字也得事先打听好了，说话写信时避开不用，否则就是对人家的冒犯不敬。古人对这些特别重视，能不能混得好，甚至能不能留条小命，很大程度取决于你按不按本阶层的默认准则行事。这三关是最难过的，所以奉劝大家，没事还是别玩穿越了，特别是不要当穿越游的驴友。要认准有资质的正规导游，带好穿越指南。

　　记者：在看完这本书之后，我们心里都会有一个唐朝生活与现代生活的对比，如果给你一次机会，你愿意留在现代还是唐代？

　　森林鹿：我自己其实并不想生活在唐朝，习惯了现代生活的人，回去以后只会感觉到处处不方便、不适应，我的书里也基本一直坚持这个观点。在《唐朝定居指南》里，我就写了一些现代人没法忍受的方面，比如古代人的卫生观念，大部分人是很长时间都不洗头不洗澡的。再比如厕所的环境，妇女的生理卫生用品，都是简陋肮脏得要命。

　　唐朝平民的食物非常简单粗糙，北方老百姓的主食可能还是小米饭(粟)，能吃上白面饼就咸菜算生活不错，主要绿叶菜是我们现在已经见不到的葵、藿等，口感以苦涩为主。不到年节或来客人，别想吃着鱼肉。

　　我再举个例子说唐朝的一种特殊现象吧，就是医生给病人治病，一般人可能觉得他会写个药方，让你去药铺抓药熬中药吃，但是其实在唐朝，药材都算是很珍贵的东西，一般平民百姓到普通药铺里，可能你有钱，人家都没有你正好需要的那些药材，所以唐朝的医生最常用的治疗方法，不是开药方熬药汤，而是拿工具和艾绒，点着了直接往你身上按，烧你的皮肤，像烙铁一样烙你。我们都听说过“针灸”，这种方法就是“灸”，理论上医生要烧穴位，根据你的病症烧对应的穴位，但实际上很可能是你哪儿疼他就烧哪儿，烧得皮肤溃烂留下疤痕，才算治疗有效果。那种拿细针戳穴位的“针”法，是宋代以后才流行的，因为宋代的印刷术成熟，书籍成本低了，大规模流行，医学水平才提高。在那之前，民间医生想好好学一学穴位知识什么的都挺困难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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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了解唐朝的入门级图书有哪些

　　记者：穿越指南和定居指南有什么不同吗？后一本是进阶版？

　　森林鹿：后一本原来是想定名为《唐朝穿越指南2》，因为在题材和文风上都和上一本书有紧密的承接性，但是这样似乎两本书差异太小，不好区分，而且“穿越”字样好像正在被严打。选择“定居”取代“穿越”，也因为这本书的内容相对来说更深入、更细致，适合所谓的“短暂留居体验”，而上一本的感觉更像是走马观花的旅行团一日游。《新周刊》官方微博这样点评：“《唐朝定居指南》是《唐朝穿越指南》的升级版。以“吃”这个大家最喜闻乐见的章节为例，“穿越指南”讲的是官府食堂、茶文化、酒文化等高大上的题目，“定居指南”则落实到唐朝都有什么点心(那一串五六十个点心的名字绝对要看晕)、水果都怎么吃等，更柴米油盐。当然，一样好看。”

　　记者：如果有读者对唐代风俗史感兴趣，需要入门图书推荐，除了你的《唐朝穿越指南》系列，还有别的书单吗？

　　森林鹿：入门级图书，以“文字简易流畅有美感，涉及的历史知识不歪曲不误导”为标准，我有以下推荐：。

　　《中国通史：隋唐五代史》(台湾)傅乐成主编，通史著作中比较好读的一本，文风简洁干净，史实选择轻重得当，评论适可而止，作为了解唐朝的基础书很合适。《盂兰变》(孟晖)，在习惯了各种网络速食文学的读者群看来，这本小说也许名物称呼拗口、人物行为奇怪，但深入读下去，你会渐渐感知到那个真正的华丽磅礴而又血腥残酷的唐朝。《唐代的外来文明》(美)谢弗着吴玉贵译，读这本书就像看着欢乐的烟花砰砰嘭嘭满天绽放，又像推车在大超市行走享受货物丰富的满足感。唐朝都有什么进口货？美国人来告诉你。《红楼梦》里抖出了一张农庄交租单，《唐代的外来文明》却把唐朝海关的报表统统偷来啦。《中国风俗通史：隋唐五代卷》(吴玉贵)，这是一桌琳琅满目的水陆八珍席，大而全，博而浅。衣食住行，生老病死，婚丧嫁娶，吃喝玩乐，唐朝社会生活的主要方面书里都有写到。写古代题材小说的只要肯翻翻这本书，就会少闹很多笑话。《敦煌石窟全集：民俗画卷》(敦煌研究院出版)，图画总是比文字更直观易懂。现在我们能看到的唐朝生活画大部分保存在敦煌壁画当中，这本画册收录得比较全，所加的文字注释也清楚明白。翻开书页，一起来观赏一千多年前的唐朝生活纪录片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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